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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他,不是英雄 by 郑义

2018-5-26 06:01

(2)清洁工
  公路上行驶着各种车辆,公路两旁还有行走的人们。这是逃难的人们开始返回长沙了,他们乘坐的车辆也行驶在通往长沙的路上。
  他们的医院是随休整的部队来到长沙。长沙已经开始建设,修复着战争带来的创伤。回到长沙的人们感到长沙虽然是满目沧桑,却也还干净。
  留意一下就会发现,长沙街上有一群个头较小的人,每天清晨起得挺早,将长沙市的几条主要的大街清扫地干干净净的。
  有时,这群个头较小的人会受到人们的围观,这不仅是他们的很多行为与普通人有些不同。而且,这群人从不与人们交谈,只干他们的事。这群个头较小的人做得还挺仔细,见到围观的人们太多,影响到工作时,这群个头较小的人会向围观的人们鞠躬。不几天,人们也就习惯这群个头较小的人了。
  一天清晨,他在做早操中的上体运动。脚站着不动,只动上肢。
  过来一名头发很短,几乎是光头的人,他感觉来人应该是那群头较小的人之一。来人挺认真给他鞠了一躬,他觉得挺奇怪,这无缘无故地鞠什么躬啊?
  定神一看,来者身上穿的还像是旧军服,手里还拿着扫帚、簸箕,是打扫卫生的。那时,穿旧军服的可不一定是军人,困难的老百姓也会捡旧军服穿的。
  来者笑容可掬地看看他,还把手指在他方便看到的地方横着晃晃,像是想指什么。他顺着来者手指的方向再一看,噢,原来他脚下踩着一片纸片。呵呵,这清洁工还挺认真的。他笑笑让开,来者将纸片扫入簸箕中,又向他鞠了一躬。
  清洁工怎么这么谦逊?他心情挺好,就笑着向这谦逊的清洁工问候了一声:“你早啊。”
  谦逊的清洁工立刻显得诚惶诚恐地,再次向他鞠了一躬,口齿很生硬地几乎听不清地答到:“啊。早。奥嗨幺。”
  谦逊的清洁工跑开了,他一下明白过来,谦逊的“清洁工”其实是投降后的日本兵。更让他高兴的是,凶残的日本兵也有这样谦卑的时候啊?
  那天,他心里极为畅快。
  。。
  梦幻般的胜利
  国府重新回到了国都南京,这意味着抗战确实是胜利了。对他们来说,战争结束得又似呼太快,说停就停了,并且是真的停了。
  他们中有很多人的内心一时间还难以彻底走出战争阴影,他们还常常在睡梦中被梦中轰炸惊醒,还常常梦到那些曾经在一起却已离去的同事和朋友。有时,他们在内心也常常问苍天,十几年的生生死死的日子真的结束了吗?
  然而,一切却还处在恢复之中,一切更像是处在梦幻之中。
  那场残酷的战争对那个时代的人们的催残是太深重了,这也是一时无法医治的,他们及所有从那场战争中走出的幸存的人们都需要一个温馨的时代来恢复。
  他们的头发修剪、梳洗的整整齐齐的了,衬衣也洗的干干净净的了,换下以前的破军装,他们都穿上了整理的很平整的新军装了。他们这些生与死中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军人也开始注意军容、军风纪了。
  他们也能像普通人那样上街走走了,也能分享一下他们曾为之浴血奋战而换来的和平了。
  夜晚的大街上熙熙攘攘的,很多地方还挂起来彩灯,还传来阵阵温馨的歌声:
  “那南风吹来清凉
  那夜莺啼声凄怆
  月下的花儿都入梦
  只有那夜来香
  吐露着芬芳。”
  。。
  欢声笑语又重新回到了人间,再也不用实行灯火管制了,市里的夜景十分迷人,不少社团组织的各种文艺节目,观看的人们发出阵阵的欢笑,阵阵的喝彩声。他们慢慢地散步,慢慢地看着已经快忘记的和平生活。
  一个小囡囡在妈妈的怀里“嘎嘠”的笑的滚来滚去的。
  他感到生在战后的人们是多么的幸福啊。
  看着人们慢慢开始懂得享受战后的和平了,他们这些人是感到欣慰的,他们尽了军人的天职,刻守了对民众的承诺。此时的他们也常常感到一丝伤感,那些抗战中离去的人们要能看到这一切该多好啊。想必那些在战争中离去的已是阴阳相隔的人们看到抗战能胜利,也会感到欣慰吧。因为,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
  抗战胜利了,战事却并不像人们想象那样地就此结束。对军人来说几乎是硝烟未尽。枪林弹雨的日子过了快二十年了,他一直生活在战争中,每天面对的都是生生死死,似呼都成习惯了。
  抗战胜利,对他来说就像是梦。似呼,只是发生在梦里。
  。。
  他也应该与那时普通民众一样,也做过和平的梦吧?那日日夜夜盼望的和平,几呼是在一眨眼间就结束了。
  “轰。轰。”远处又响起炮声,刚刚享受了短暂的和平的人们,又用忧虑的眼神望着天边闪动的火光。
  那些刚放松的心,又按照战争的方式重新紧张起来了,那是另一场战争正在走来。
  和平是个什么样的,一时还没有看明白,也没有想明白,就又面临新的战火了。
  。。
  一九四六年至一九四九年的这段经历从未听他讲过,想必这段日子也是令他们感到心酸的日子吧。
  选择
  已无法知道他当时确切的处境和心情了,一切都像是在梦里。
  。。
  梦醒了,回到现实中,他们在等待命令。
  通信兵骑着马飞奔,上面的命令下来了。所有的医护人员都随部队走,将伤员做最后的医护后留下来由那边的人来接收。
  这也是他最难受的一次,争战了快二十年了,还是首次执行“留下伤员”这样的命令。他们立刻进入紧张的忙碌中,都想着怎样再为曾经的兄弟尽最后一份力。
  一切也是在按部就班,一切也太熟悉了,那些治疗步骤重复了快二十年了。
  集合了,能动的伤病员纷纷走出病房,用一种无声的方式与他们作最后的道别,也像是一种令人心碎的绝别。以后,他们不一定能再见到那些伤员了。他们看着那些相互掺扶着的、有些还是一瘸一拐的伤员和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神,很多人落泪了。
  他在想:伤员今后的命运会怎样啊?那边的人会细心地照顾他们吗?
  他当时为此事很是伤感,觉得对不起那些还没医好那些伤员。而且,是留给那边的人。
  他们在一片抽泣声中列队向伤病员们行了军礼。
  部队出发了,时间停止了。
  。。
  按照命令的说法,这也是为了整个国家和民族的未来着想。几十万人如决一死战,会造成上百万贫民的伤亡和上千万平民的流离失所。况且,他们当时本身就处在十分贫瘠的大西北,强行作战的后果比华北、华东、中南、西南等地更为严重。从当时的军备上讲,与国府及国际间的一切后援都断了,如果打只能不惜一切代价做最后一搏。而从战略上讲,大打只会出现中共和苏俄两面夹攻的局面。况且,苏俄也是虎视眈眈地将什么“山区革命”的部队都组织起来了。
  “山区革命”可不是受中共领导的,而是受苏共领导的武装,且编制、军服等都是与苏军一致的。因此,再大打还有可能使中国失去新疆、后藏和甘肃、青海的一部分。
  如果这样,中国的版图将会是怎样的?此时,对于他们这个兵团的最高指挥者陶峙岳来说,似呼也只能站在整个中华民族的立场上来考虑这个问题了,也难怪传说蒋中正对此是默许了。
  。。
  一个像是哨兵模样的人一看到他们的车队,马上向回跑,应该是去报信。
  终于,看到那边的人了。
  锣鼓喧天,他们受到了夹道欢迎,欢迎的人群中有列队的军人也有看热闹的普通老百姓,个个面带笑容。那边军人的军装虽然不如他们威武,却显得很精神,都热烈地鼓掌,看热闹的普通老百姓也跟着鼓掌,像是在欢迎自己外出归来的部队。
  他们行军礼,那边的军人立刻回敬军礼。
  人群中还有人喊:“欢迎啊,欢迎、欢迎。回来了,太好了,都回来了。”听到这话让他们感到像是说他们本来就是自己人,只是外出后又回来了。他心里暗暗想,得承认,那边的人是很有亲和力的。
  他们也面带笑容又不失军容地鼓掌,算是对欢迎人群的答谢。
  一到地方,立即获得那边给予的日常供给。他负责押运的是足足五卡车的医疗设备和药品,这正是那边最缺乏的。那边医院接到后,那个高兴劲呀,握住他们的手不放。他心里只想:但愿你们拿到这些设备后,也能照顾好我们转给你们的伤员。当然,在交接时,他也为此进行了适当的表达。
  一连几天,总有不同形式的欢迎会,两边的主要官长都要先上去说一通,然后是欢迎宴会和文艺晚会等。
  那边的人,个个都很热情,见他们从外面回来,远远地就跑去接。每天“同志”长、“同志”短的,以及“到家了”等等。开始,“同志”这样的称呼听的他们很刺耳。慢慢地,他们也习惯了。
  那边的后勤部门给予他们超过子弟兵很多的待遇,他们当然知道要自觉,把多出的都送回去了。他们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军人,是讲究礼义廉耻的。
  随着与那边的人不断深入的接触,他们发现两边的现实上的差别还是不小的,至少与当初描述的和他们想象的还是有较大区别的。他们中的不少人变的沉默了,有些人的情绪起伏变大了。
  他们的转折太大了,他们太难忘记了,他们曾经是与日寇血战杀场的国民革命军,他们是无法一下忘记青天白日的。他们中的一些人几天没进食,有的人还想割脉。
  一天早晨,突然听见有人喊:“我要走了,谁还跟我走?”
  他吃了一惊,赶忙出门看。是名与他们一起的大胡子司机在发牢骚,旁边有几个人在劝他。大胡子司机边发动汽车边大声说:“什么啊?这不行!那不行!还让人活吗?”
  “嗳,嗳,别这样,大胡子,消消气。”
  “咱干活又不误事?这也不对,那也不对,这碗饭咱吃不了!”
  “你想去哪里?”
  “走到哪里算哪里!”
  “别了,天变了,是人家当家了,去哪里都一样。”
  “俺去台湾!” 大胡子司机赌气说。
  “开车去台湾?怎么可能?这千山万水的都已是人家的地方了。”
  “去不了台湾俺就去大西南!不行了,退守缅甸!好几年前,俺曾去过缅甸。” 大胡子司机把最难听的话也说出来了。
  “你扯淡!大西南、缅甸会有希望吗?”一名军官过来训斥大胡子司机。
  “不去怎么知道?” 大胡子司机看看军官,硬着头皮低声说。
  “咱们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想清楚了!”
  “不就是准备加入解放军嘛。” 大胡子司机不屑一顾的提高声音说:“起义政策不是说‘来去自由’嘛?”大胡子司机发牢骚时已是在利用解放军的起义政策了,还在用解放军的方式说话了,在国军中是不能这样顶撞军官的。
  “你这混蛋!”看那军官的样子想踹大胡子司机。
  “嗳,不能打人骂人噢?” 大胡子司机又在利用解放军的官兵政策。
  “你?!”军官被噎住了。
  他虽然也有很多的想不通,但十分明白当前的处境。于是,上前劝解:“大胡子。好好想想,这几年来,军队的损失、战况。”
  “是啊。”大胡子司机睁大眼睛,呆呆地想了会:“战况,战况。糟透了。”
  见状,他又拍拍大胡子司机微笑着说:“咱们现在哪里?你能去哪里?”
  “现在。能去哪里啊?” 大胡子司机自言自语地,捂着脸蹲到了地上。
  这样的情绪那边的人也很清楚,几乎天天派些政工干部来做思想工作,说的都是让他们感到很新鲜的,也是从未听过的。如“你们是从民族大义出发,让大西北免受战乱。你们没对不起蒋公,不然蒋公怎么会默许”、“今后是一家人了,马上要进军新疆和西藏,一起建设新中国”,以及“要着眼于未来。将来,我们还要请蒋公回来啦。”等等。
  。。
  作为军人,他们从没怕过死,自从抗战一开始,他们就没想过能活到抗战胜利。在抗战最艰难的日子里,他们在前沿阵地上冒着枪林弹雨抢救伤员,在日军飞机的轰炸下运送伤员,倒下去的兄弟不计其数。他们中的多数根本就是捡回来的命,他也不例外。然而,一切都不是他们所能决定的。
  他们,已没有再选择的余地了。
  没到过黄河上游的人,可能会认为黄河的水一直是黄的。其实,黄河的水是经过黄土高原后才变黄色的。当时,他们部队所住扎的那里是黄河的上游,在那里,黄河的水还是清的。他们离黄河边不远,每天早晨远远地就能听见河水的流动声。他们,会去黄河边上走走,面对清澈的黄河水,默默地述说一下他们的无奈。
  他们的命运多像那黄河水啊,从清澈透明走向黄色混浊。混浊后的黄河水是流入大海的,那算是清澈透明吗?
  上苍给予他们的就是这样的命运,他们只能接受这样作为中华民族一份子的命运。他们把为中华民族抗战到底的光荣留给了未来的国家,留给自己的却是一种难以述说的、伴随余生的耻辱感,尽管他们并不怕死。
  历史就是这样无情,决没后悔可言。本应以抗战军人的光荣,去享受和平时期那宽慰的人生,却背着放下武器的羞愧,甚至是在“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的环境中委曲求全、谨慎地走完余生。他们中的一些人的余生,也没走多久。
  黄河,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一直伴随着中华民族数千年来的风风雨雨。就让黄河为他们作证吧。
  一天清晨,操场上静悄悄的。
  他们列队,在悲壮的军号声中缓缓地举起右手,流着热泪向那面飘荡在微风中的、被无数血泪染过的、曾引领他们出生入死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行了最后的军礼。
  那段让人永远无法忘怀的历史停留在那一刻。
  他们,作为那个时代的军人,为了民族的存亡所付出的牺牲是前所未有的。
  他们,作为那个时代的军人,因受到历史的、政治的、军队性质等多方面的局限,存在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和不是。
  但,他们,作为那个时代的军人,绝没有对不起祖国和民族。
  。。
  解放之路
  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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